●嘉 宾：杨晓光（同济大学交通工程系主任、教授）
新闻背景：不久前，上海市城市交通管理局有关负责人透露，上海私车牌照拍卖制度将随着上海市公共交通不断优化完善，在整个交通状况有所缓解后逐渐淡出。此后，不少媒体将此解读为：这是官方首度对于全国独此无二、在质疑声中坚持了14年的车牌竞拍发出“叫停”声，预示着上海“治堵”思路正酝酿转变。
柳森：您如何解读“私车牌照拍卖在未来或将淡出”说法背后的信号意义？
杨晓光：私车牌照拍卖自其诞生伊始，就是一项过渡性政策，希望以控制机动车总量，缓解过快的机动化给未有充分准备的城市交通带来过度的冲击。从这一点看，随着整体交通状况的改善逐步淡出历史舞台，无疑是这项制度未来的一个方向。不过可以预见，私车牌照拍卖制度的淡出，并不会如大家预测中那么快。一方面，正如交通局负责人所言，只有当我们的公共交通发展到比较好的时候，比如说建成400公里、500公里的轨道交通以及高等级的专用道，或者说整个交通状况有所改善的时候，这个政策会慢慢淡化、逐步淡出。就目前的规划来看，要实现这一目标，至少要到2012年以后。另一方面，一项公共政策的退出也必须有完备的准备。私车额度放开后，上海的整体交通管理水平、公共交通品质能否跟上？如何进一步将现有的私车管理重心由限制拥有向限制使用转轨？对于已经通过拍卖方式获得车牌的市民，有没有具体的平衡、补偿办法？这些都是需要慎重研究的问题。
柳森：回望私车牌照拍卖制度已经走过的历程，有哪些经验或者问题值得我们进一步总结、思考？
杨晓光：不可否认，私车牌照拍卖制度的确为上海控制机动车总量、引导私车消费产生了积极的作用，但私车牌照拍卖一路走来，争议一直不断。我想，及时总结、思考这些问题，对于今后上海的交通政策制定不无裨益。在我看来，至少以下几个问题值得反思：
第一，当汽车开始进入家庭，是不是就一定会引起城市交通堵塞的加剧甚至瘫痪？汽车保有量的增加是否是构成使用增加的直接原因？从世界已有经验来看，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纽约、东京、莫斯科，每一座城市的机动车保有量都超过了300万辆（据统计，到2008年初，上海机动车保有量已接近230万辆），城市交通的拥堵状况却并不像上海那么严重。在汽车保有量达800万辆以上的东京，上班族基本是乘公交车上下班，只有下班后回到家或者是周末才开私家车。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海私人小汽车的使用率大致相当于东京的4倍，而公交利用率、包括轨道交通的总距离却不到他们的三分之一。
第二，价格手段一直以来被有关方面认为是化解交通供需矛盾的重要手段，包括私车牌照拍卖以及近期引起各地热切关注的、在国外拥有不少成功经验的“收取道路拥堵费”的办法在内，都是持此良好意图而生的制度设计。但是，可以看到，在上海私车牌照拍卖过程中，还是有不少潜在车主后来选择到异地上牌；车牌拍卖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一部分人“投资”获利的新手段；曾经有一阵车牌拍价逼近6万元，被认为是“世界上最贵的铁皮”……
总结问题是为了解决问题。无论今后是否要实行拥堵收费制度，在此之前，我们都必须要对具体的制度设计以及可能产生的问题都做好充分的论证和应对准备。
柳森：那么，缓解上海的交通拥堵问题，您有何良方？
杨晓光：比起控制汽车拥有量，我感觉，构建一个良好而健康的交通系统更加重要。这些年，上海在改善市民出行环境上下了大力气，不仅加强了各种硬件设施的建设、公交线路的优化，基本完成了城市智能交通运输信息平台的搭建，还落实了一系列细化的交通改善方案。但是，结构性问题依然严峻，主要表现在：现有交通设施“软、硬件”尚不能满足市民日益增长的需求，城市交通资源配置不尽合理，公共交通品质较低等等。
从世界经验来看，衡量一个城市的交通发展水平如何，可以通过一块“试金石”———城市的公共交通分担率来测得。以上海为例。什么时候公交分担率能够达到60%以上，也就是说，即便在高峰时段，也有平均六成以上的出行者选择公共交通，那么上海的整体交通局面可以说基本上进入了一个稳定期。就目前上海的情况看，这个数值大致是25%左右，差距还很大。
要达到这样一个目标，就需要有一个系统化、公益化的公交发展机制，保障公共交通由“量变”到“质变”，实现上海公交品质的全面提升。
柳森：长远来看，上海治堵思路应如何转身，用何接轨，才能为上海的交通获得一个更大的、较长时期的发展空间？
杨晓光：我经常打一个比方，“汽车时代”的来临对于当时尚未做好准备的上海来说，犹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水”。很显然，以往的基础设施建设、公交品质、交通管理水平都还没跟上，离满足市民的基本交通需求也尚有距离。此时常用的一种治堵思路就是“拦截洪水”，方法固然简单易行且效果明显，却可能只是一个解近忧的办法。以私车牌照拍卖为例，也许汽车总量暂时是控制住了，但市民刚性的消费需求还在，一旦放开，引导需求合理释放的压力将会更严峻。实际上，“洪水”并不可怕。适当的一点“洪水”，对于锻炼我们的应对能力、治理能力、管理效率，对于发现可能存在的问题或者隐患，应该是有益的。
目前，我国的城市道路通行能力只是发达国家的2/3左右，也就是说，在同样的硬件条件下，我们还有约30%的“潜力”没有发挥出来。如果我们的城市规划、交通规划，从设计到管理都经过科学的调查、论证，我们的城市通行能力一定会大大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