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2日这天午后,刚睡过午觉的叶贤杯从宿舍内走出来,看到门口有几个街坊在打纸牌,就凑上前看热闹,看过两圈后,叶贤杯的嘴巴就闲不住了,在一旁指指点点。这让正打牌的湖北人傅阳波很不乐意,翻了叶贤杯几个白眼后,见他仍说个不停,傅阳波就冲叶贤杯说了句:“没事就一边去,别在这儿损人手气。”
叶贤杯一听就火了,说:“我又没看你的牌,你他妈操什么闲气。”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最后傅阳波摔了牌,冲上前要打叶贤杯。旁边人一看阵式,就左拉一个右拉一个劝开了。
被老乡拉回宿舍的叶贤杯闷坐在屋内,越想刚才的事越气,气得心里面堵得发慌时就又折回到门口。这当儿,牌局已经散了,傅阳波还在门口。叶贤杯就走到傅阳波跟前,对他说:“你他妈刚才是不是想打架?”傅阳波接上就说:“想打架怎么着,你来啊!”一来二去两人又动起了手。
这时,刀就出现了。不知道双方谁先拿出了刀。这是需要刑警们去认定的事。
记者去采访这个案子时,办案刑警陈洪海还告诉我,他们还在对刀进行最后的认定。被抓捕归案的叶贤杯一口咬定,刀是傅阳波拿出来的,后来被他抢了过来,他拿着这把刀对着傅阳波左胸连捅了两刀。
姑且不论刀的属主,但可以肯定的是,傅阳波的死确系叶贤杯的两刀致命伤所致。叶贤杯将傅阳波捅倒后就跑了,连宿舍都没回,一溜烟地跑了。旁边的人看到胸口被血染红倒在地上挣扎的傅阳波,就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傅阳波往医院抬。还没到医院时,傅阳波就没气了。
这时,才有人想起来报警。那天,深圳市公安局南头派出所刑警队的民警火速赶到现场后,发现傅阳波已经死了,现场血流满地。经过走访调查,民警得知凶手叶贤杯已经逃跑,十有八九是逃回广西老家。在向派出所和分局的领导汇报了案情后,当天晚上,南头派出所刑警队刘劼队长就带领刑警陈东等一行6人驾车远赴广西贺州市公会镇。
去时途中,民警们信心十足,凭他们十几年的刑侦经验,犯罪嫌疑人仓皇逃回老家,立足未稳,这是追逃追捕的最佳时机。所以,他们将车开得飞快,翌日凌晨赶到广西贺州市,等联系上贺州警方并在贺州市局的协助下赶到公会镇时,已是上午10时。他们马不停蹄直扑叶贤杯的老家,但房子空空。
细心的刑警们还是注意到了桌上的灰尘,显然留下刚动过的痕迹,可以断定叶贤杯已早他们一步回到了公会镇。当地派出所的民警说,叶贤杯很有可能已逃往山里。一旦逃进莽莽大山,追逃的希望就十分渺茫了。
这印证了刑警们的担忧。他们驾车前往公会镇时,一出贺州,路两旁的山就明显高大崔嵬起来,一座连着一座,路也越来越不好走,树木参天,人烟稀少,如果叶贤杯逃进了大山里,那怎么去抓啊!彼时的担忧,此时已经印证了。
后来,他们商量着在叶贤杯的老房子附近伏击几天,也许叶贤杯还会再回来,但3天过去了,叶贤杯了无踪迹。再后来,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他们在当地的电视台和其他媒体发布了通缉令。
由于不能确定叶贤杯在山里的具体位置,一个星期后,他们结束了第一次远赴广西的追逃。后来,哪怕有一丁点的信息和线索,刑警们都不辞劳苦,接连六次远赴广西,莽莽的大山里到处都留下了刑警们的足迹,但狡猾的叶贤杯还是踪迹全无。
谢宗贤、陈洪海和南山分局刑警大队蒋裕芹一行3人又一次踏上了南下广西追逃的征程。为了这个案子,刑警们已经是七下广西了。
谢宗贤接到这个举报电话后的第一反应是,此消息的可信度高不高?因为前几次也有过举报电话,但往往都是无功而返。分析来分析去,谢宗贤他们还是决定去一趟,毕竟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况且从举报人的口气上分析,还是有可信度的。
2005年2月27日一早,谢宗贤、陈洪海和南山分局刑警大队蒋裕芹一行3人又一次踏上了南下广西追逃的征程。
车行进到广西境内时,天开始下雨,气温也下降了不少。雨雾濛濛,蜿蜒曲折的山路很窄很滑,他们不得不将车速一减再减。到达贺州市时,已是27日晚8时许。找到了宿地后,他们就开始焦急地等待那个举报男子的电话。但整个晚上电话出奇地沉默。
28日上午,谢宗贤他们和贺州市公安局取得了联系。一年之中,几下贺州的追逃经历已使得他们非常熟悉贺州警方的人了。28日这天,雨仍下个不停,山区的气温陡然下降到了2℃左右。整整一天还是没有电话来。
难道那个男子举报有假,现在不敢露头了?正当民警开始坐不住时,28日晚8时许,举报电话终于又一次打了进来。那个男子言之凿凿,叶贤杯就在其中的一座山头上,他可以带路去。
这个消息让一直沉闷的追逃生活陡然增添了活泼的亮色。事不宜迟,3月1日一早,刑警们冒着淅沥小雨从贺州市出发,沿着曲折的山路往地处中越边境的公会镇进发。80多公里的山路,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雨天路滑,不习惯山路驾驶的他们一路上提心吊胆的,好在有惊无险。
到达公会镇时,派出所早接到贺州市公安局的通知,已备齐警力在所里迎候他们。这让谢宗贤他们甚为感动,在后来的记忆中,谢宗贤说,贺州警方的大力协助让那些个冷湿的雨天都变得暖融融的。
按照举报人提供的信息,再一次进山搜索是确定无疑的了。整个白天,他们都在研究抓捕方案,白天肯定是不能进山了,山路多很复杂,只要发现有陌生人进山,叶贤杯肯定会跑的,无疑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般无影无踪。大家一致认为晚上乘黑进山,抓他个措手不及,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在睡梦中抓获。
那时候,雨仍一直在下,山区的雨季冷得很。刑警们准备了雨衣、电筒、面包、水等必要的食用品,好不容易捱到晚上10时,这是他们定下的进山时间。谢宗贤他们三人外加公会镇派出所的民警们以及带路的山民一行13人分坐了两辆车往山里开拔。
车沿着山脚的公路又曲里拐弯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叶贤杯藏身的山脚下。雨夜的深山除了雨声和溪涧里哗哗的流水声,一直都是沉寂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将车停在了山脚的公路旁,一熄灯,四野一下子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们摁亮手电筒、穿好雨衣登山时,才发现山上根本就没什么现成的路,只有一条20厘米宽的羊肠小道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延展上去。路两边都是高达数丈的八桷树和一些矮小的灌木、野草丛,山体倒不是很陡,但连日来的雨已将山体表层的土浸得松软,人踩上去滑来荡去的。没办法,他们每个人就只好用手抠着石块,几乎是爬着向上走。
雨一直在下,时间一久,雨衣也不管用了。雨水逐渐将每个人淋得湿透。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他们才发现,刚才所爬的只不过是个小山头而已。据带路的山民说,叶贤杯藏身叫三马槽的山还远着呢!
而且山头与山头之间都夹着一条溪流,由于连日下雨,溪流暴涨,都已变成宽十几米深的河流了。白天,有伐木工人在河上搭了几根树干做桥。树干被雨水泡久了,又圆又滑,民警们踩着树干,走不到一半都相继掉到河里。虽然河不算深,但山水冰冷刺骨,冷得民警们牙齿打颤,浑身哆嗦。河底全是山上冲下来的石块,尖利得很,好在他们出发时都换了布鞋,虽然湿漉漉得难受,但并不十分夹脚。即使穿了鞋,几个山头爬上去,几条溪河趟过去,他们的脚都磨肿了一圈。
在爬第六个山头时,雨越下越大。此时已是3月2日的凌晨1时20分左右,浑身湿透的民警们饥寒交迫,每个人也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次跤。大家都将手电筒的光尽量压在路面上,越接近叶贤杯所在的山头,大家越小心,山里的夜对光亮和声音都很敏感,省得引起犯罪嫌疑人的警觉。好在还有沙沙的雨声作掩护。
大家就这么小心艰难地往上挪。爬到半山腰时,一直断后的陈洪海突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往右侧摔滚开去。滚动中他幸亏及时抓住了一个树根,才稳住身子。当他定下神来,才惊觉离自己不到5米的地方是一截断崖,很深,电筒光照不到底,但能隐约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虽然大家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有惊无险,队伍停了一会儿继续前进。就这样爬山头、趟溪流,一共翻过了6座山头,趟过了5条溪流时,三马槽山终于出现在民警们的眼前,疲惫极了的民警一下子又精神起来,终于到了。
三马槽山是此山脉系中的主峰之一,高且陡峭险要,除了看山员、防火员和少数伐木工人上去过,平时人迹罕至。公会镇派出所的民警们都是打小就生活在山区的汉子,他们也都是第一次深入三马槽山,而且是在这又冷又黑的雨夜。
攀三马槽山时,民警们的速度明显加快,一是因为胜利在望的驱使,二是想赶在天亮之前下山,要不然继续上涨的溪流会断了回去的路。又用了将近40分钟的时间,民警们已经接近三马槽山的山顶,离叶贤杯栖身的山洞越来越近了。这时民警们关掉了电筒,几乎是凭着触觉和感觉慢慢往山洞附近摸。待接近山洞100米时,队伍停了下来,开始部署抓捕方案。
首先是确定叶贤杯有没有养狗?如果有狗,那抓捕的难度肯定会加大,惊起了狗叫,叶贤杯乘着夜色逃掉的可能性百分之百。后来一分析,断定叶贤杯养狗的可能性不大。谢宗贤说:“大家想想,叶贤杯在深山里潜藏将近一年,能将自己的肚子填饱就不错了,哪有余粮来养狗?事不宜迟,我们先不动声色地将山洞给围起来,然后慢慢缩小包围圈。你们几个从后侧绕过去,我和陈洪海在山洞口正面冲进去,你们断后接应。”
部署完毕后,大家按计划进入了指定位置。谢宗贤、陈洪海两人慢慢地朝洞口爬去,越爬越近。此时,雨下得更大了,正是抓捕的好机会。洞口黑咕隆咚的,除了雨声外,没有其他异常声音。待摸到洞口时,他俩蛰伏了会儿,然后同时迅速爬起身,按亮了电筒,朝里扑去。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有一个盖着被子正在蒙头大睡的人。两人扑上前死死按住了此人,将其双手上了铐。
“说,叫什么名字?”谢宗贤压住该男子用普通话问道。
“我……我叫吴大山。”该男子用普通话回答。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维,出于本能地也用普通话报了个名。
一听该男子说普通话,谢宗贤断定此人就是叶贤杯,本地的伐木工人、护山员哪会出口就讲普通话的。这时,其他人也都紧随其后地冲进了山洞。
山洞里除了锅、桶、煤油灯等简单的生活用具,啥也没有。叶贤杯耷拉着头,他也知道肯定是那件事。要不然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雨,这么冷的天,深夜上山抓他呢!
民警们前后分成三拨儿沿着原路往回走。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况且又带着个熟悉地形、随时都有可能逃掉的犯罪嫌疑人,民警们一路上小心翼翼,每个人的手、脚、脸都被荆棘刺伤、刮伤、鲜血直流。
回来时,溪流的水已经涨到半腰,而且水流湍急,一不小心人就会有被冲走的危险。一行人就一个拽一个地走,谢宗贤和陈洪海几乎是抬着叶贤杯下山的。
一路艰难地沿着原路下到山脚,天已蒙蒙亮了。一看表,已是3月2日早上6时。一上一下,民警们共花了整整8个小时的时间。一同上山的公会镇派出所的张所长大腿、小腿的肌肉都拉伤了。这个自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汉子都受不了雨夜深山行路的折腾,更何况谢宗贤他们3个很少走山路的人。他们将叶贤杯押进公会镇派出所并强撑着进行了突审,确定了叶贤杯的真实身份后,他们的精神才真正放松下来,这时候,他们整个人都差点虚脱了。
3月4日一早,谢宗贤他们押着叶贤杯驾车从贺州市公安局出发回深圳时,公会镇派出所的张所长打来了问候电话,他在电话中反复说一句话:“你们深圳警察,让人佩服啊!”
同样的话,犯罪嫌疑人叶贤杯也说了。他说他做梦也想不到深圳警察会在那样一个大雨如注、冷风刺骨的深夜爬上了当地人都极少进入的深山野岭,将他从睡梦中擒获。当然,他也不会想到,深圳警察为着顾及他这个犯罪嫌疑人的人身安全,几乎是将他抬下山的,毫发未损。而他们自己却被路两旁的荆棘扎得满身是伤。
叶贤杯还记得那天被抓下山后所吃的第一顿饭,一碗热腾腾的大米饭和两个刚煎的荷包蛋,这是他躲进深山一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餐,也是吃得最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一餐。
后来,记者在采访中,翻看了当天下山后的第一份原始的审讯材料,有这样几句笔录引起了记者的兴趣:
问:“你还记得你是去年的哪一天用刀捅死傅阳波的吗?”
答:“记得,是去年3月2日。”
问:“那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答:“不知道,我在山上已住了好长时间,只知道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但具体的日子已经不记得了。”
问:“那我们可以告诉你,今天也是3月2日,也是被你捅死的傅阳波的周年忌日,你在山上待了整整一年,我们也整整追捕了你一年。”
答:“这么巧啊!那我认命了,因果报应,我命该如此。”
……
那份笔录中还让记者记忆深刻的一句话也是叶贤杯对民警说的:“为了抓我,你们确实也吃了不少苦。被你们抓了,我认了,也心服口服。”